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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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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馄饨摊前的三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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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包了很多层。最里面是一块碎玉,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发黄,像是被火烧过。

  “这是祖师爷的遗物,”清风说,“它临死前把这个交给我派祖师,说:‘把这个还给师父。告诉他,徒弟不孝,没有等到他回来。’”

  我接过那块碎玉。

  它在我手心里微微发烫。

  不是玉在发热,是我胸口的那块玉佩在发热。两块玉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联系,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

  我把怀里的玉佩拿出来。

  墨绿色的,蜷缩的龙。

  那块碎玉自己飞了起来,像是被磁铁吸引,稳稳地嵌进了龙的眼睛里。

  龙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

  跟阿瑶的眼睛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阿瑶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不知道。

  但我看见,玉佩上的龙不再是蜷缩的。它在伸展,在游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蛇,在我手心里缓缓地转了一圈。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声音,是意念,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师父。”

  是白九的声音。

  一千二百年了,我还记得那个声音。它还是狐狸的时候,不会说话,只能用爪子在地上写字。后来化形成人,声音清亮,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师父,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但我不后悔。”

  “你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做人,教我做妖。你说,妖也可以有良心,妖也可以有尊严。我信了。”

  “我死的那天,我在想,师父会不会回来。如果师父回来了,看见我死了,会不会难过。”

  “我希望你不会。”

  “因为我已经不疼了。”

  “师父,这块玉佩是我从天道那里偷来的。它在天上看着你,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天道有眼,她在看你。”

  “别让她等太久。”

  玉佩上的光暗了下去。

  龙重新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

  那块碎玉从龙的眼眶里脱落,碎成了粉末,被风吹散了。

  阿瑶哭了。

  无声地哭,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我握着玉佩,握得很紧。

  “它叫什么?”清风问。

  “白九。”

  “白九……”清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眶红了,“一千二百年了,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他整了整道袍,恭恭敬敬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清虚观第一百三十七代观主清风,拜见祖师爷的师父。”

  集市上的人都看傻了。

  一个道士跪在一个穿着破衣服、浑身是土的人面前磕头,这场面在陈桥驿可不多见。

  “起来,”我说,“别跪了。你祖师爷不喜欢人跪它。”

  清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沈真人,你跟我们一起回终南山吧。清虚观虽然不大,但总比你四处漂泊强。”

  我看了看阿瑶。

  她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了,”我说,“我还有事。”

  “什么事?”

  “吃馄饨。”

  清风:“……”

  他看了看桌上三个空碗,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那我……我先回去了?”他说,“沈真人如果路过终南山,一定要来清虚观坐坐。”

  “好。”

  清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沈真人,”他说,“祖师爷的庙,我们还留着。每年都修缮,香火没断过。它虽然死了,但我们一直记着它。”

  “谢谢。”

  “不用谢,”清风笑了笑,“它是我们的祖师爷。没有它,就没有清虚观。”

  他走了。

  集市上又恢复了热闹。

  卖糖人的老头还在吆喝,小孩子还在围着糖人摊子转,妇人还在包馄饨。一切都没有变,一切又都变了。

  “沈木,”阿瑶擦了擦眼泪,“白九它……它是不是一直在等你?”

  “嗯。”

  “它等了多久?”

  “一千二百年。”

  “它等到你了吗?”

  “等到了,”我说,“它等到了。”

  “但你已经死了。”

  “它不在乎,”我说,“它只是想把那块玉还给我。那是它偷来的。它觉得欠我的。”

  “它不欠你什么。”

  “它觉得欠。”

  阿瑶沉默了很久。

  “沈木,”她说,“我们去看它吧。”

  “去哪儿?”

  “终南山。去它的庙里,给它上炷香。”

  “好。”

  “什么时候去?”

  “明天。”

  “明天不去吃馄饨了?”

  “先吃馄饨,再去终南山。”

  阿瑶笑了。

  “那说好了,”她说,“明天先吃馄饨,然后去终南山。”

  “说好了。”

  “拉钩。”

  她伸出小指。

  我也伸出小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她的手还是冰凉。

  我的手还是滚烫。

  但这一次,她的手不那么凉了。

  也许是我的手太烫了。

  也许是她开始变暖了。

  也许——

  也许是三万年,终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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