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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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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终南有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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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小,很矮,没有墓碑。

  只有一块石头,竖在坟前,上面刻着两个字:

  白九

  “祖师爷的衣冠冢,”清风说,“它的真身……被那些人烧了。我们只找到了一些骨灰,还有一些没烧完的毛发。”

  他蹲下来,从坟前拿起一样东西。

  一个木碗。

  很旧了,漆都掉了,碗沿上有一个缺口。

  “这是祖师爷吃饭用的碗,”清风说,“它化形成人之后,用的第一只碗。它说,这是沈真人给它买的。”

  我接过木碗。

  很轻,很薄,一用力就会碎。

  我记得这只碗。

  一千二百年前,白九化形成人,不会用筷子,不会用碗,把粥洒了一身。我去集市上买了这只碗,比普通的碗小一号,让它捧在手里刚好。它很高兴,抱着碗不肯放手,连睡觉都抱在怀里。

  后来它学会了用碗,用筷子,用勺子。但这只碗它一直留着,用到死。

  “它说,”清风的声音有些哽咽,“等沈真人来了,用这只碗喝一碗酒。它说沈真人喜欢喝酒,但总是喝最差的,因为好的喝不起。它说等它修成了正果,要给沈真人买最好的酒。”

  “它没有修成正果。”

  “它修成了,”清风说,“它修成了。它死的那天,天上有金光,有异香,有仙乐。它已经成仙了。但它没有走。它留下来了。”

  “留下来?”

  “它说,它走了,就没人等沈真人了。”

  风吹过银杏树,树叶沙沙作响。

  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木碗里。

  金黄色的,像一炷燃烧的香。

  我拿着木碗,站了很久。

  “有酒吗?”我问。

  清风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有!有!我去拿!”

  他跑着走了。

  阿瑶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座小坟。

  “沈木,”她说。

  “嗯。”

  “你哭过吗?”

  “没有。”

  “骗人。”

  “……哭过。”

  “什么时候?”

  “刚才。”

  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轻轻地握着。

  清风拿来了一坛酒。不是什么好酒,是普通的黄酒,但坛子上落满了灰,看起来存了很久。

  “这是祖师爷留下的,”清风说,“它说,等沈真人来了,喝这个。它说这酒不好,但它是自己酿的。它酿了一千二百坛,每年一坛。每年它生日那天,它就酿一坛酒,放在坟前。说等沈真人来了,一起喝。”

  一千二百坛。

  我看了看坟前的空地。

  没有坛子。只有一座小坟,一棵老树,一只木碗。

  “那些酒呢?”我问。

  清风低下头。

  “被偷了,”他说,“前朝末年,战乱,一伙乱兵上了山,把道观抢了。那些酒……他们以为是好东西,全抢走了。”

  我沉默了。

  “但这一坛还在,”清风把酒坛举起来,“这一坛是祖师爷死的那年酿的。它藏在神像的底座下面,乱兵没有找到。”

  我接过酒坛,拍开泥封。

  酒香溢出来。很淡,很清,像山间的泉水。

  我倒了一碗。

  木碗的缺口处,酒液渗出来,顺着碗沿往下淌,滴在坟前的泥土上。

  “白九,”我说,“我来了。酒我带上了。你不用给我买。”

  我把碗举起来,喝了一口。

  酒很淡,几乎没有味道。

  但很暖。

  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里。

  一千二百年的酒,一千二百年的等待。

  都在这一碗里了。

  我又倒了一碗,放在坟前。

  “这碗是你的,”我说,“你不是一直想跟我喝酒吗?来,喝。”

  风吹过银杏树。

  一片叶子落进碗里,酒液荡开一圈涟漪。

  像有人在喝。

  阿瑶靠在我肩膀上,没有说话。

  清风站在旁边,无声地流泪。

  夕阳从西边的山峰间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金黄色。

  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狐狸的尾巴,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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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清虚观。

  清风收拾了后院的客房,铺了新被褥,点了灯。阿瑶累坏了,沾枕头就睡着了。她的睡相不好,蜷成一团,抱着被子,像一只冬眠的刺猬。

  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秦岭的星星比平原上的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清风端着一壶茶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沈真人,”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活了三万年,”他说,“你怕死吗?”

  我想了想。

  “不怕,”我说,“但我怕一件事。”

  “什么?”

  “怕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那些人,”我说,“那些认识我的人,那些我等过的人,那些等过我的人。三万年了,我忘了很多人。有些人的名字想不起来了,有些人的脸模糊了,有些人的声音再也想不起来了。”

  “我怕有一天,我会忘了白九。忘了它的声音,忘了它的样子,忘了它刻在神像背后的那六个字。”

  “我怕有一天,我会忘了阿瑶。”

  “忘了她叫什么,忘了她长什么样,忘了她为什么等我三万年。”

  “那才是最可怕的,”我说,“比死可怕一万倍。”

  清风沉默了。

  “沈真人,”他过了一会儿说,“你不会忘的。”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记着,”他说,“清虚观一千二百年来,每一代观主都会把祖师爷的故事传下去。它的名字,它的样子,它的声音,我们都记着。”

  “你记着它,它就活着。”

  “祖师爷是这么说的。它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它就没有死。”

  我看着星星。

  “你说得对,”我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就没有死。”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

  它在微微发光,温热的,像一颗心跳。

  阿瑶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但我觉得,她说的应该是——

  “沈木,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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