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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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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个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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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蓝田县,我们沿着官道往东走。

  说是官道,其实就是一条土路,两丈来宽,坑坑洼洼的,下雨天能陷进去半条腿。好在最近没下雨,路面上晒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泥鳅走在最前面,像一条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狗,一会儿跑到左边摘朵野花,一会儿跑到右边追只蝴蝶。他的鞋早就磨破了,脚趾头从前面露出来,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但他不在乎,光着脚在土路上跑得欢实得很。

  “泥鳅,别跑太远。”我在后面喊。

  “知道了知道了!”他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已经被风吹散了。

  阿瑶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边走一边甩。

  “沈木。”

  “嗯。”

  “你说泥鳅为什么跟着你?”

  “不知道。”

  “你没问过?”

  “没有。”

  “为什么不问?”

  我想了想。“问了就得负责。”

  阿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现在不也在负责吗?”

  “不一样,”我说,“不问,是他自己要跟的。问了,就是我让他跟的。自己跟的,想走就走。我让他跟的,他就走不了了。”

  “为什么走不了?”

  “因为我这个人,”我说,“一旦答应了,就是一辈子。不对,是三万年。”

  阿瑶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

  “那你对我也是这样?”

  “对。”

  “哪样?”

  “不问,不答应,但一直在。”

  她低下头,狗尾巴草甩得更快了。

  “油嘴滑舌。”

  “实话。”

  “骗人。”

  “没骗你。”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泥鳅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野果子,红彤彤的,像小灯笼。

  “老头儿!你看!我摘的!”

  我接过来看了看。野山楂,酸得很,但能吃。

  “哪儿摘的?”

  “那边,山坡上,有好大一棵树!”泥鳅说着,把手里的山楂分了一半给阿瑶,“姐姐,你吃。”

  阿瑶接过来,咬了一口,脸立刻皱成一团。

  “好酸!”

  泥鳅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我就知道酸,所以我没吃!”

  阿瑶瞪了他一眼,然后把剩下的山楂全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面不改色。

  “不酸,”她说,“挺甜的。”

  泥鳅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了看阿瑶,又看了看我,小声问:“老头儿,这个姐姐是不是味觉有问题?”

  “她有三万多年的味觉,”我说,“什么东西到她嘴里都是甜的。”

  “为什么?”

  “因为她在天上待太久了,吃什么都比在天上好吃。”

  泥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从阿瑶手里抢了一颗山楂,放进嘴里,酸得直咧嘴。

  “骗子!”他冲阿瑶喊,“明明就是酸的!”

  阿瑶笑得弯了腰。

  ---

  中午的时候,我们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歇脚。

  槐树很大,树冠像一把大伞,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树下面有几块石头,被人坐得光溜溜的,看来经常有人在这儿歇脚。

  我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清风准备的,有饼子、咸菜、还有一壶水。饼子是杂面的,黑不溜秋的,咬起来硌牙。但泥鳅吃得香,一边吃一边说:“比馄饨好吃。”

  “你前几天还说馄饨好吃。”阿瑶说。

  “那不一样,”泥鳅嘴里塞得满满的,“馄饨是馄饨的味儿,饼子是饼子的味儿。好吃的又不是只有一种。”

  阿瑶看了看我,意思是“这孩子说话怎么跟你一样”。

  我没说话。因为泥鳅说得对。好吃的确实不是只有一种。三万年来,我吃过很多东西。春秋的粟米饭,汉朝的烤肉,唐朝的胡饼,宋朝的汤圆。每一样都不一样,但每一样都好吃。

  不是因为东西好吃。是因为活着,才能吃到东西。活着本身,就是味道。

  “老头儿,”泥鳅吃完饼子,舔了舔手指,“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我哪儿都行,”他说,“反正我没地方去。”

  “那你想去什么地方?”

  泥鳅想了想。“我想去看海。”

  “海?”

  “嗯!我听人说,海好大好大,看不到边。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还有浪,好大好大的浪,比房子还高。”

  “你见过比房子还高的浪?”

  “没有,听说的。”

  “听说的事你也信?”

  “信啊,”泥鳅理所当然地说,“没见过的不代表没有。就像你,你说你活了三万年,我信了。虽然我没见过三万年是啥样,但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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