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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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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东坡先生的一块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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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走了大概二十天,到了黄州。

  黄州在长江边上,是个不大不小的城。说它大吧,比不上洪州热闹;说它小吧,比蓝田县强多了。至少街上有人卖肉夹馍——不对,这里不叫肉夹馍,叫“东坡肉”。

  “东坡肉?”泥鳅的眼睛亮了,“跟苏东坡有关系?”

  “有,”我说,“就是他发明的。”

  “苏东坡又是谁?”

  阿瑶笑了。“你连苏东坡都不知道?”

  “不知道,”泥鳅理直气壮,“我只知道李白。李白会打架。”

  “苏东坡不会打架,但他会做菜。还会写诗,会写字,会画画,会治水,会看病,什么都会。”

  “比李白还厉害?”

  “不一样。李白是天上的仙,苏东坡是地上的人。李白的诗你读了想飞,苏东坡的诗你读了想坐下来喝碗粥。”

  泥鳅想了想。“那我喜欢苏东坡。我喜欢喝粥。”

  我们在黄州找了家客栈住下。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姓王,嗓门大得像敲锣。她听说我们要吃东坡肉,哈哈大笑。

  “你们来得巧!今天正好做了。我们家祖传的方子,跟别家不一样。”

  “祖传的?”泥鳅问,“传了几代?”

  “十几代了吧。我祖上在苏东坡家里帮过厨,方子是他亲手教的。”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王老板叉着腰,“我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在苏东坡家里当厨子。苏东坡被贬到黄州的时候,没钱买肉,就去市场上买便宜的猪肉。那时候黄州人不爱吃猪肉,觉得有股骚味,便宜得要命。苏东坡买回来,琢磨了好久,发明了这种烧法。小火慢炖,加黄酒、加酱油、加冰糖,炖它两三个时辰,把油都炖出来,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泥鳅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那您这个,跟苏东坡做的一样吗?”

  “一样!一模一样!方子传了快一千年了,一个字都没改过。”

  “那您做过给苏东坡吃过吗?”

  王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我?我哪儿见过苏东坡?他死了一千年了!”

  “那您怎么知道一模一样?”

  王老板被问住了,挠了挠头。“这……我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说的。”

  “那就是没吃过,”泥鳅一本正经地说,“没吃过就不能说一模一样。万一不一样呢?”

  王老板看着泥鳅,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跟谁学的这么较真?”

  泥鳅指了指我。“跟这个老头儿。他活了三万年,什么都要较真。”

  王老板看了看我,笑了笑,没当真。“行行行,不一样就不一样。好吃就行,对不对?”

  “对!”泥鳅拍桌子,“好吃就行!”

  东坡肉端上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那个香啊,不是那种浓烈的、冲鼻子的香。是那种温温的、厚厚的、像冬天钻进被窝里的香。肉是方方正正的一块,皮朝上,红亮红亮的,像一块玛瑙。筷子一戳就进去了,软烂得不像话。

  泥鳅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瞪得溜圆。

  “怎么样?”王老板紧张地问。

  泥鳅嚼了嚼,咽下去,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哭了。

  “怎么了?不好吃?”王老板慌了。

  “好吃,”泥鳅抹着眼泪,“太好吃了。比我吃过的一切都好吃。比馄饨好吃,比肉夹馍好吃,比瓦罐汤好吃。王妈妈,你怎么做的?怎么能这么好吃?”

  王老板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也没啥,就是按方子做的。小火慢炖,急不得。”

  “急不得,”泥鳅重复了一遍,“对,急不得。好东西都急不得。”

  阿瑶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好吃吗?”我问。

  她没有说话。但她又夹了一块。

  我夹了一块。

  确实好吃。不是那种惊艳的好吃,是那种踏实的好吃。像小时候吃过的东西,说不清哪里好,但就是忘不掉。

  “老头儿,”泥鳅吃了三块之后,停下来,“苏东坡在黄州的时候,你在这儿吗?”

  “在。”

  泥鳅放下筷子。

  “讲讲。”

  ---

  “那是北宋,元丰年间。苏东坡因为‘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乌台诗案你们知道吗?”

  泥鳅和阿瑶都摇头。

  “就是有人告他的状,说他写的诗讽刺朝廷。皇帝生气了,把他抓进大牢,关了几个月。后来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大罪,就把他贬到黄州,当了个团练副使。是个闲官,没实权,也没多少钱。”

  “那他不是很惨?”泥鳅问。

  “惨。他从京城的大官,一下子变成了黄州的小吏。俸禄少了一大半,养不起家。他有个朋友在黄州东边给他批了一块地,他就在那块地上种田。那块地在城东,是个山坡,他就给自己取了个号,叫‘东坡居士’。”

  “苏东坡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对。他在那块地上种麦子、种菜、种树。还盖了几间房子,房子盖好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他就在墙上画了几幅雪景,给房子取名叫‘雪堂’。”

  “他在雪堂里写诗、写字、画画、酿酒、做菜。没钱买肉,就去市场上买人家不要的猪肉,拿回来自己琢磨怎么做才好吃。琢磨了好久,试了好多回,最后试出了这个方子。”

  “他高兴坏了,写了一首诗,叫《猪肉颂》。‘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泥鳅听不懂,但他觉得好听。“然后呢?”

  “然后他就请朋友来吃。他朋友不多,但都是好人。有一个和尚,叫佛印,是他的铁哥们儿。还有一个道士,叫乔仝,也跟他走得近。还有一个卖酒的,叫什么我忘了。反正都是些普通人。”

  “你在吗?”

  “在。我不是他的朋友。我只是一个在黄州街上走路的陌生人。他请客那天,我刚好路过雪堂门口。他看见我,说:‘进来坐。’我说:‘我不认识你。’他说:‘吃了肉就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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