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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烬:山河万古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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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九州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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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领旨。”禹钧躬身,深深一拜。

  退朝后,禹钧被留下。

  偏殿里,大禹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

  “禹钧,你老实告诉朕,”大禹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龙门分水的想法,真的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禹钧沉默片刻,摇头:“不完全是。”

  “那是……”

  “是河图给我的启示。”禹钧说,“也是……一个故人给我的提示。”

  “故人?”大禹眯起眼,“是那个叫青禾的姑娘?”

  禹钧点头。

  大禹长叹一声,在殿中踱步。

  “这些年,朕看着你,总觉得……你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他缓缓说,“你懂太多不该懂的东西,看事情的角度太深,太远。有时候朕甚至觉得,你像是从很久以前来的,带着某种使命。”

  禹钧心头一震,但面色不变。

  “大王说笑了,臣只是爱读书,爱多想。”

  “也许吧。”大禹停下,看着他,“但禹钧,朕要提醒你一件事——龙门那个地方,不只有鲧的失败。上古传说,那里还是黄帝与蚩尤最后一战的战场,血染山河,****。你去那里,要小心。”

  “臣明白。”

  “还有,”大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朕老了。太子启还年轻,性子急,手段硬。将来若朕不在了,你要懂得自保。有些事,不必强求,有些话,不必说尽。”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禹钧跪下:“臣,谨记。”

  “去吧。”大禹挥挥手,背影有些佝偻,“去做你该做的事。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禹钧退出偏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有些冷。

  大禹在交代后事。

  这位治水九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英雄,这位终结禅让、开创家天下的帝王,终于也到了要面对生死的时候。

  而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山河图志》才完成一半,龙门工程要三年,青禾的轮回之约还悬在头上……

  “大人。”

  宫门外,青禾在等他。她穿着那身素麻衣,站在阳光里,像一株静静生长的禾苗。

  “你怎么来了?”禹钧走过去。

  “听说朝会上吵得厉害,担心您。”青禾把手里的小布包递给他,“早膳您没吃,我带了饼。”

  禹钧接过,饼还温热。

  “回家吧。”他说。

  “嗯。”

  两人并肩走在阳城的街道上。街市很热闹,商贩叫卖,孩童嬉戏,妇人买菜,老人晒太阳。这是太平盛世的景象,是无数人用血和汗换来的。

  “青禾。”禹钧忽然说。

  “嗯?”

  “等龙门工程完工,我们就走。”他说,“不管《山河图志》写没写完,不管天下还有多少水要治。我们就走,去南方,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安静过日子。”

  青禾停住脚步,看着他。

  “大人,您是说真的吗?”

  “真的。”禹钧握住她的手,“我等了三百年,才等到你。不想再等了。”

  青禾的眼泪涌上来,但她笑了。

  “好,我等你。等龙门完工,我们就走。”

  “说定了?”

  “说定了。”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要走到时间的尽头。

  但他们都知道,乱世之中,承诺往往奢侈。

  而命运,从不给人准备的时间。

  第二十二节血色龙门

  公元前2065年,秋

  龙门峡谷,第三年。

  工程已进入最后阶段。三万民夫奋战三年,硬是在砥柱山和邙山之间,凿出了一条宽三十丈、深五丈的新河道。只等最后一段岩壁打通,黄河水就将汹涌而入,奔向东南故道。

  但这最后一段,也是最难的一段。

  岩体是坚硬的花岗岩,铁钎凿上去只留个白点。火药用了三次,只炸开表层。工期一再拖延,从夏拖到秋,眼看汛期将至。

  “大人,不能再拖了。”工头石勇满脸愁容,“再拖下去,主河道水位上涨,万一溃堤,这三年就白干了。”

  禹钧站在岩壁前,仰头看着那道最后的屏障。

  十丈高,五丈厚,像一扇紧闭的大门,拦在新生与毁灭之间。

  “用老办法。”他说。

  “什么老办法?”

  “火烧水激。”禹钧说,“在岩壁上凿孔,塞入干柴,点火烧灼。等岩石烧红,泼上冷水,热胀冷缩,岩石会自行崩裂。”

  “这法子……能行吗?”

  “能。”禹钧说得很肯定,因为这是“阿嫘”在梦里告诉他的——不是青禾的梦,是他自己的梦。梦里,那个白发金瞳的“自己”,站在同样的岩壁前,用同样的方法,打开了门。

  准备工作花了三天。

  岩壁上凿出上百个孔洞,塞满浸油的干柴。民夫们退到安全距离,只留禹钧和几个工头在近处指挥。

  “点火!”

  火把扔进柴堆,火焰腾起。干柴噼啪作响,火舌舔舐岩壁,将花岗岩烧成暗红色。热浪扑面,即使站在十丈外,也能感觉到皮肤的灼痛。

  烧了整整一天。

  日落时分,岩壁已烧得通红,像一块巨大的烙铁。

  “泼水!”

  民夫们扛着水桶上前,冷水泼在烧红的岩石上。

  “嗤——!”

  白汽冲天,像巨龙吐息。岩石在冷热交加中发出刺耳的炸裂声,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然后,一声巨响——

  岩壁,崩了。

  不是缓缓坍塌,是爆炸式的崩解。碎石如暴雨倾盆,烟尘遮天蔽日。大地在震颤,仿佛有地龙翻身。

  “成功了!”民夫们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变成惊呼。

  因为崩裂的不只是岩壁,还有岩壁后的山体。一道更大的裂缝从山脚直窜山顶,整面山崖都在松动。

  “山要塌了!快跑——!”

  人群四散奔逃。

  禹钧也想跑,但他看见了青禾。

  青禾本来在后方营地熬药,听见巨响跑出来看,结果被崩飞的石块砸中肩膀,摔倒在地。而此刻,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正从松动山崖上滚落,直冲她的位置。

  “青禾——!”

  禹钧冲了过去。

  不是跑,是飞扑。他用尽全力,在巨石砸下的前一瞬,抱住青禾,滚向旁边的凹坑。

  “轰——!”

  巨石砸在他们刚才的位置,溅起漫天尘土。

  禹钧把青禾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承受了落石的冲击。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大人!”青禾尖叫。

  “别动……”禹钧咬牙,撑起身体,看向山崖。

  山体还在崩塌,更大的石块在滚落。他们所在的凹坑并不安全,很快就会被掩埋。

  “走……”他想拉青禾起来,但手臂使不上力。

  “我扶您!”青禾挣扎着站起,用没受伤的肩膀架起他,踉跄着往安全地带跑。

  身后,山崩地裂。

  身前,是奔逃的人群,是扬天的尘土,是血色残阳。

  他们像两只受伤的兽,在生死边缘挣扎。

  终于,跑出了崩塌区。

  青禾把禹钧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自己也瘫倒在地。她肩膀在流血,手臂脱臼,但顾不上自己,先去看禹钧的伤。

  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内腑出血,背后血肉模糊。

  “大夫!叫大夫——!”她嘶喊,声音带着哭腔。

  老大夫提着药箱跑来,检查后脸色凝重。

  “伤得太重,必须马上送回阳城。这里治不了。”

  “那就回!”青禾咬牙,撕下衣摆给禹钧简单包扎,“石勇!备车!最快的车!”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赶往阳城。

  车厢里,禹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青禾抱着他,手按在他心口,能感觉到心跳越来越弱。

  “大人,您不能死……”她眼泪掉下来,滴在他脸上,“您说过要带我走的,您答应过的……”

  禹钧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青……禾……”

  “我在!大人,我在!”

  “龙门……通了吗?”他问,声音微弱。

  “通了,水已经流进去了。”青禾哭着说,“您成功了,黄河分水了,中游以后再也不会溃堤了……”

  禹钧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安详。

  “那就好……那我的使命……就完成一半了……”

  “不,您的使命还没完。”青禾握紧他的手,“您要写完《山河图志》,要带我走,要和我过一辈子。您答应过的,不能反悔。”

  禹钧看着她,眼神温柔。

  “青禾……对不起……这次……可能又要让你等了……”

  “不!我不等!您要是敢死,我就跟您一起死!”青禾的眼泪决堤,“三百年我等了,这辈子我不想再等了!您要是敢走,我现在就从车上跳下去!”

  “傻丫头……”禹钧抬手,想擦她的眼泪,但抬到一半,无力地垂下。

  “大人!大人——!”

  青禾的哭喊声中,马车冲进了阳城。

  禹钧被抬进太医署,最好的大夫、最贵的药材、最精心的护理。但三天过去,他依旧昏迷,高烧不退,伤口化脓,生命体征越来越弱。

  大禹来了,在病床前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摇摇头。

  “准备后事吧。”

  “不——!”青禾跪在床边,握着禹钧的手,“他不会死的,他不会……”

  夜深了,太医署的人都去休息了,只留青禾一人守着。

  油灯如豆,映着禹钧苍白的脸。

  青禾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幕——她守着一个人,那个人也要死了,她无能为力。

  不,不是无能为力。

  那时候,她做了什么?

  她……用了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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