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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烬:山河万古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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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牧野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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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1046年,正月,西岐

  姬伯钧放下刻刀,看着竹简上最后一笔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周易·系辞下》终于校勘完毕。这是他隐居嵩山三百年后,第一次出山——应西伯侯姬昌之邀,来整理散佚的《易》学典籍。名义上是史官,实际上,他是来看的。

  看这个即将取代殷商的新生王朝,看这片土地上又一次的权力更迭,看文明如何在血与火中艰难前行。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先生!”

  一个少年冲进书房,是姬昌的次子姬发,今年刚满十八岁,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但此刻满脸焦急。

  “何事惊慌?”姬伯钧放下竹简。

  “父侯……被纣王囚禁了!”姬发声音发颤,“就在刚才,朝歌来使,说父侯‘妖言惑众’,押往羑里了!”

  姬伯钧的手顿了顿。

  终于,来了。

  历史的车轮,又一次碾过既定的轨道。

  “先生,您得救救父侯!”姬发跪倒在地,“满朝文武,只有您能看懂天象,能推演吉凶。求您占一卦,看看父侯……还有没有救?”

  姬伯钧看着他,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周武王”的少年,此刻只是个为父担忧的孩子。

  “起来。”他扶起姬发,“我占。”

  他从怀中取出三枚古铜钱——那是大禹时代流传下来的祭祀用币,浸透了三百年的香火气。他闭目静心,将铜钱在掌中摇动,然后撒在案上。

  一次,两次,三次。

  六爻成卦。

  姬发屏息看着。

  姬伯钧看着卦象,沉默了很久。

  “先生,如何?”

  “坎上艮下,水山蹇。”姬伯钧缓缓说,“卦辞曰: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往西南去吉利,往东北去凶险。去见一位大德之人,可获吉祥。”姬伯钧收起铜钱,“西伯侯此刻在东北的羑里,凶险。但若有一位大德之人从西南而来,助他,则吉。”

  “大德之人?是谁?”

  姬伯钧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姬发似懂非懂,但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姬伯钧走到窗边,看着东方的夜空。那里,一颗赤红色的星异常明亮——那是“荧惑”,主兵灾、死亡、王朝更替。此刻,它正停在“心宿二”的位置,那是天帝的明堂。

  荧惑守心。

  大凶之兆。

  殷商的气数,尽了。

  而他,将再次见证一个王朝的覆灭,一个王朝的新生。

  就像三百年前,见证夏朝的建立与中衰。

  就像六百年前,见证轩辕氏与蚩尤的决战。

  轮回,重复,仿佛没有尽头。

  他抬手,摸了摸脖颈后的竹简印记。

  这印记,这三百年从未发烫。但三天前,它忽然有了温度,像在预示什么。

  预示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二十四节岐山凤鸣

  三天后,西岐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白发老翁,穿着粗布麻衣,背着一个破旧的鱼篓,手里拿着一根没有鱼钩的鱼竿。他来到渭水边,坐在石头上,开始“钓鱼”。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这怪事很快传遍西岐。有人笑他痴傻,有人骂他装神弄鬼,但姬伯钧听见消息时,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姜尚,姜子牙。

  他终于来了。

  “先生认识此人?”姬发好奇地问。

  “听说过。”姬伯钧放下茶杯,“走,去看看。”

  渭水边,人声鼎沸。

  姜子牙依旧坐在石头上,鱼竿垂在水里,闭目养神。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姬伯钧拨开人群,走到河边。

  “老人家,”他开口,“渭水无鱼,您钓什么?”

  姜子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姬伯钧心头一震。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装进了八百年的风霜。那不是普通老人的眼睛,那是……看透天命的眼睛。

  “老夫钓鱼,钓的不是水里的鱼,”姜子牙缓缓说,“是天下这条大鱼。”

  “天下?”姬发忍不住插嘴,“天下怎么钓?”

  “用仁德做饵,用民心做线,用天命做钩。”姜子牙看向姬发,“这位,想必就是西伯侯的次子,姬发公子吧?”

  “正是。”姬发躬身行礼,“老人家高见。不知老人家可愿入府一叙?我西岐正缺您这样的贤才。”

  姜子牙笑了,收起鱼竿。

  “好,老夫就随公子走一趟。”

  回到侯府,姬昌的长子伯邑考已在等候。他是个温文尔雅的青年,与姬发的英武截然不同。见到姜子牙,他恭敬行礼,奉茶,问安,礼数周全。

  “西伯侯有子如此,大幸。”姜子牙点头,看向姬伯钧,“这位是?”

  “在下姬伯钧,侯府史官。”姬伯钧拱手。

  “史官?”姜子牙看着他,眼神深邃,“史官的眼睛,不该只盯着竹简,还该盯着人心,盯着天命。”

  “受教。”

  四人落座,姜子牙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西伯侯被囚,是纣王要削藩。但更深的原因,是殷商气数已尽,纣王想用镇压诸侯来延缓国运。可惜,逆天而行,只会加速灭亡。”

  “那依您看,我父侯……”伯邑考担忧道。

  “暂时无性命之忧。”姜子牙说,“纣王虽然暴虐,但还要用西伯侯来牵制其他诸侯。不过,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在他改变主意前,救出西伯侯,然后……”

  “然后什么?”姬发追问。

  “然后,伐纣。”姜子牙一字一句。

  厅内死寂。

  伐纣,意味着zao反,意味着战争,意味着血流成河。

  “这……太冒险了。”伯邑考脸色发白,“殷商有百万大军,有闻仲、黄飞虎等名将,我们西岐……”

  “西岐有天命。”姜子牙打断他,“更有民心。纣王酒池肉林,残害忠良,炮烙百姓,挖比干之心,囚箕子之身。天下苦商久矣,只等有人振臂一呼。”

  “可我们兵微将寡……”

  “兵可以练,将可以招。”姜子牙看向姬伯钧,“而天时、地利,需要有人来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姬伯钧身上。

  姬伯钧沉默片刻,开口:“给我三天时间。我需要观测天象,推演历法,还要……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助我们看懂人心的人。”

  夜里,姬伯钧登上侯府的观星台。

  这是他来西岐后亲手修建的,高三丈,八角形,对应八方。台上放置着浑天仪、日晷、漏刻,还有他从嵩山带来的那卷“河图”残卷。

  他展开河图,仰观星辰。

  北斗七星指向正北,紫微垣黯淡无光,而荧惑星依旧守在“心宿二”。东方,青龙七宿中的“角宿”突然亮了一下,那是兵起的征兆。

  “先生。”

  轻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姬伯钧回头,看见一个少女提着灯笼,沿着台阶走上来。

  她约莫十六七岁,穿着素色的深衣,头发用木簪绾成简单的髻。眉目清秀,眼神清澈,但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不像普通侍女。

  “你是?”

  “小女凤兮,是侯府的女史,负责整理乐谱和占卜记录。”少女行了一礼,“听说先生在观星,特来送茶。”

  她递上一杯热茶。

  姬伯钧接过,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凤兮……好名字。”他看着她,“《诗经》有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你父母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如凤凰般高洁?”

  凤兮微微一笑:“小女是孤儿,名字是已故的乐师爷爷起的。他说,捡到我的那天,听见岐山有凤鸣,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岐山凤鸣。

  姬伯钧心头一动。

  “你会占卜?”

  “略懂。”凤兮指着台上的浑天仪,“爷爷教过我观星,也教过我用蓍草占卜。但他说,我的天赋不在占卜,在……”

  “在什么?”

  “在听。”凤兮轻声说,“听风声,听水声,听鸟兽声,听……人心的声音。”

  姬伯钧握紧茶杯。

  听人心的声音。

  这不正是他要等的人吗?

  “凤兮姑娘,”他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先生请讲。”

  “我要推演伐纣的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我可以观星。地利,我可以查图。但人和……”他顿了顿,“我需要知道,天下百姓心里在想什么,是愿意继续忍受纣王的暴政,还是期待有人站出来,改天换地。”

  凤兮沉默片刻,点头。

  “好,我帮您。但我需要时间,需要去市井,去乡野,去听最普通的人说话。”

  “我给你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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