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香路
吴岭原本只追一声“热抄手”。
走出三步,脚下那条巷子却像翻了个面。
白天挂招牌的地方黑了,黑的地方反倒亮起来。
墙根下一点红油香先冒头,再往前,醪糟蛋的小灯吊在竹竿上。
桥边更热闹,蹄花汤的白汽顶起来,一下把灯笼下半截吞了。
几个拉车的、唱戏的、背篓的,端着碗站在热气里,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没了。
没有招牌。
没有柜台。
没有掌柜喊客。
一副担子就是一家店,一口炉子就是一扇门。
“热抄手——”
叫卖贴着墙根钻回来,吴岭跟过去。
卖抄手的是个婆婆,黑簪盘头,袖口扎紧,手背上几道旧烫痕。
“啖一碗?”
“先听一声。”
婆婆把木勺往锅沿一磕。
“听不收钱,咽口水另算。莫装没咽。”
墙根蹲着个黄包车夫,肩上汗巾凉透,车把靠在膝边。
“婆婆,给我算一碗,口水莫算账。”
“你前头还欠两碗,莫装莽。”
“明日跑了活还。”
“你上回也说明日。”
嘴上骂,手已经动了。
碗底落红油,葱花贴碗壁。
抄手从竹箱里取出来,皮薄,边沿捏紧,落进滚水里翻两下,白皮鼓起来。
婆婆勺背轻推,等肉馅的香气浮上来,才舀骨汤冲进碗。
红油被汤托起,热气顶到人脸前。
车夫接碗,烫得换了两回手。
“巴适。”
婆婆瞥他。
“还没吃。”
“端起就巴适,入口另算。”
吴岭站在旁边,看左边空墙,右边深巷,脚下一条水沟。
那声“热抄手”落下去,没有散,反倒顺着墙根往两边走。
“大街上喊,声音散。拐角喊,墙帮你喊。老成都的墙,比人会传话。”
吴岭把要问的话咽回去。
车夫吸溜一口,抬眼看他。
“你是吴记那个掌柜?”
婆婆拿锅盖压住热气。
“他不看碗,看墙。不是掌柜,是哪门子?”
吴岭说:“婆婆认得吴记?”
“夜里卖吃的,哪家灯亮到几更都要认得。”婆婆说,“何况你家门口今日有伞。”
“伞明日会收。”
“伞收了,影子还在。”
车夫咬着抄手,含糊笑了一声。
“婆婆,你今天像算命的。”
“算命收钱。你这个还欠着。”
吴岭摸铜板。
婆婆没接。
“你没吃。”
“我听了。”
“那欠一碗。”
“为啥?”
“掌柜的欠一碗,比收两个铜板有用。”
车夫笑得差点呛住。
“婆婆想去吴记喝茶。”
“咋个,不行?”
“你坐下,抄手哪个卖?”
婆婆把木勺往他碗边一敲。
“你卖。”
车夫端起碗就躲。
“我车还在外头。”
婆婆懒得理他,冲吴岭抬下巴。
“往前走。甜的在风里,鼻子晓得路。”
吴岭顺着风走。
甜气在第二条巷子。
不是糖油果子的亮甜,是酒酿的酸甜,热乎,软,贴着鼻尖走。
摊主是个老头,胡子稀,眼睛细,面前一只小铜锅,锅里滚着醪糟。
黄包车夫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端着半碗抄手,靠在巷口看热闹。
老头头也不抬。
“又欠到这边来了?”
车夫说:“我路过。”
“端着碗路过,碗认不得路?”
车夫闭嘴喝汤。
吴岭这才看见锅旁边坐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药包。
她不吃,也不催,只盯着锅里翻起的白沫。
药包外头的棉绳被她绕紧,又松开,松开,又绕紧。
老头问:“一个蛋,还是半个?”
女人摸了摸袖口。
“半个也卖?”
“卖。”
“那半个。”
老头磕开蛋壳,没有急着下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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