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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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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滕王阁上的一场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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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不在了,文章还有什么用?”泥鳅问。

  陈老板看着他,看了很久。

  “孩子,”他说,“你多大了?”

  “八岁。大概吧。”

  “八岁,”陈老板点点头,“八岁就能问出这种问题,将来不是个凡人。”

  “我不是凡人,”泥鳅一本正经地说,“我是跟着一个活了三万年的人混的。”

  陈老板看了看我,笑了笑,没有当真。

  “孩子,”他说,“文章有什么用?我告诉你。文章是让人记住的。人活一辈子,什么都留不下。房子会塌,钱会花光,连骨头都会烂成泥。但文章不会。文章在,人就还在。”

  “王勃死了三百多年了。但他还活着。在滕王阁上,在落霞里,在孤鹜的翅膀上,在秋水的波浪里。你站在江边,闭上眼睛,就能听见他在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还活着。在每一个读过他文章的人的心里。”

  泥鳅听得很认真。

  “陈爷爷,”他说,“你能教我认字吗?”

  陈老板愣了一下。“你要认字?”

  “嗯。我想写文章。”

  “写什么文章?”

  “就两个字。”

  “哪两个字?”

  “我在。”

  陈老板看了看泥鳅,又看了看我。

  “这孩子,”他说,“像你。”

  “不像,”我说,“比我强。”

  那天晚上,泥鳅跟着陈老板学了一个时辰的字。学会了“人”字,学会了“大”字,学会了“天”字。他写字很难看,跟狗爬的一样,但他写得很认真。

  他写完“天”字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江。江上是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江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

  “老头儿,”他说,“我长大了要写一首诗。比王勃写得还好。”

  “好。”

  “你等着。”

  “等着。”

  “三万年也等?”

  “三万年也等。”

  他笑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阿瑶坐在我旁边,轻轻地说:“沈木。”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没有。”

  “现在呢?”

  “现在觉得,”我说,“三万年,没白活。”

  ---

  第二天是重阳节。滕王阁上果然热闹,来了好多文人。穿长衫的,拿折扇的,摇头晃脑吟诗的,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王勃转世。

  泥鳅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听这个吟一句,听那个念两句,回来跟我说:“都不行。没有王勃写得好。”

  “你怎么知道?”

  “他们写的东西没有味道。王勃写的,我能看见落霞,能看见孤鹜,能看见秋水长天。他们写的,我什么都看不见。”

  “那你写一个。”

  “我不会,”泥鳅理直气壮地说,“我只会写三个字。”

  “哪三个?”

  “‘人’、‘大’、‘天’。”

  “够了,”我说,“这三个字够了。”

  “够什么?”

  “够写一篇文章了。”

  “怎么写?”

  “人站在大地上,头顶着天。这就是一篇文章。”

  泥鳅想了想。

  “那题目呢?”

  “‘我在’。”

  泥鳅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转身跑到江边,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的江水。

  江面上有船,有鸟,有落日。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跑回来,拉着我的衣角。

  “老头儿,我写了一首诗。”

  “念来听听。”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

  “人在天地间,

  站在江边看水。

  水里有月亮,

  月亮在天上。”

  念完之后,他看着我,等着我评价。

  我想了想。

  “不好。”

  泥鳅的脸垮了。

  “但是,”我说,“比王勃的好。”

  泥鳅愣了一下。“你骗人。”

  “不骗人。王勃写的是他看见的。你写的是你在的。看见的东西会消失,在的东西不会。”

  泥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江面上的落日还亮。

  阿瑶站在我旁边,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沈木,”她说。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三万年了,总得学会点什么。”

  “那你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看。学会了等。学会了在。”

  她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睛。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桂花香。

  滕王阁在夕阳下沉默着,像一个老人,在听一个孩子念诗。

  楼还会烧,还会盖。文章还会被人念,被人忘。

  但有人在。

  就够了。

  ---

  未完待续

  ---

  作者后记:

  这一章写得很慢,因为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是“好”的文章?

  王勃的《滕王阁序》当然好,千古绝唱。但泥鳅那首“诗”呢?一个八岁的孩子,站在江边,看见水里有月亮,月亮在天上。这算不算好?

  我觉得算。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真实。

  泥鳅不是在“写诗”,他是在“说话”。说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人在天地间,站在江边看水。水里有月亮,月亮在天上。

  这就是“我在”。

  至于神仙、打斗、历史名人——后面都会有。但我不想让它们只是“刺激”。我想让它们成为故事的一部分,成为沈木和阿瑶三万年旅程的一部分。

  比如李白。李白写“黄河之水天上来”,他可能真的见过“天上来的水”——在某个雨夜,在某个沈木也在场的场合。

  比如苏轼。苏轼写“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他问的“青天”,也许真的是那个有眼睛的天道。

  这些都会在后面慢慢展开。

  但首先,得先让泥鳅学会写“人”字。

  ——长安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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