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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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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滕王阁上的一场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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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了。”

  “他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

  “很瘦。脸色苍白,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手上有茧子,但不是干活磨出来的,是写字磨出来的。他穿的衣服很旧,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写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为什么发抖?”

  “因为他也知道,这是他最后一篇好文章了。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写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泥鳅不说话了。他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阿瑶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听着。

  “沈木,”她突然说,“那天的落霞,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很红,像血。”

  “孤鹜呢?”

  “一只野鸭子,灰色的。飞得很低,贴着水面。”

  “秋水呢?”

  “也是红色的。被落霞染红的。”

  “长天呢?”

  “也是红色的。整片天都是红的。”

  阿瑶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景色,”我说,“比三万年来见过的任何景色都美。”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看。”

  泥鳅抬起头。“谁在看?”

  “王勃,”我说,“他在看落霞,在看孤鹜,在看秋水长天。他看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记住。因为他知道,他快看不见了。”

  “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要看不见了,才会真正地去看。”

  “大部分人活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看见。”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

  “老头儿,”泥鳅说,“你现在看见了什么?”

  我看了看他。

  八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脏兮兮的,鼻子下面挂着两条鼻涕,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江上的落日。

  “看见了一个想吃肉夹馍的小孩。”我说。

  泥鳅笑了,鼻涕泡都出来了。

  阿瑶也笑了。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滕王阁在夕阳下沉默着,像一个老人,在回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楼还是那座楼。但写文章的人不在了。

  文章还在。落霞还在。孤鹜还在。秋水还在。长天还在。

  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那个看风景的人。

  ---

  我们在洪州住了两天。

  不是我想住,是泥鳅想住。他说好不容易到了个有楼的地方,得多看看。其实他不是想看楼,他是想吃洪州的瓦罐汤。茶摊老板推荐的,说洪州最有名的不是滕王阁,是瓦罐汤。

  泥鳅喝了两罐,说比馄饨好吃。阿瑶喝了三罐,说比肉夹馍好吃。我喝了一罐,没说话。

  “老头儿,你怎么不说话?”泥鳅问。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王勃。”

  “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死了也可以想。”

  “想了有什么用?”

  “想了他就不会被忘掉。”

  泥鳅想了想。“那我也想。我也想王勃。”

  “你想他什么?”

  “我想他写文章的时候,手为什么发抖。是不是因为冷?”

  “也许吧。”

  “那天冷吗?”

  “不冷。重阳节,秋老虎还没过。”

  “那他为什么发抖?”

  我看着他。

  “因为他在害怕。”

  “怕什么?”

  “怕自己写不好。”

  “他写得多好啊,怎么会写不好?”

  “越是想写好,越怕写不好,”我说,“写文章就是这样。你越在意一件事,就越怕搞砸。”

  “那怎么办?”

  “别怕,”我说,“别怕搞砸。”

  “你说的容易,”泥鳅撇了撇嘴,“你又不用写文章。”

  “我写过。”

  “写的什么?”

  “一篇文章。写了三万年,还没写完。”

  泥鳅瞪大了眼睛。“三万年?那得多长啊?”

  “不长,”我说,“就几个字。”

  “哪几个字?”

  “我在。”

  泥鳅愣了一下。“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

  “写了三万年?”

  “写了三万年。”

  泥鳅看着我,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阿瑶在旁边,低着头,耳朵又红了。

  “老头儿,”泥鳅终于开口了,“你是不是傻?”

  “也许吧。”

  “两个字写三万年,你就是傻。”

  “嗯。”

  “那你这篇文章什么时候能写完?”

  “不知道。也许再过三万年,也许明天。”

  “明天?”

  “明天要是有人看见了,就写完了。”

  “看见什么?”

  “看见这两个字。”

  泥鳅挠了挠头,一脸迷茫。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瑶,然后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干。

  “老头儿,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你在。”

  ---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滕王阁旁边的一家客栈里。客栈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陈,以前是个教书先生,老了开个客栈打发时间。

  他听说我们是从北方来的,很热情,拉着我们聊天。

  “你们来得巧,”他说,“明天就是重阳节了。滕王阁上有诗会,好多文人都会来。你们可以去看看。”

  “又是诗会?”泥鳅撇了撇嘴,“会不会又有人作弊?”

  陈老板笑了。“作弊是作弊,文章是文章。好的文章,作弊也写不出来。”

  “那王勃那篇算不算作弊?”

  “王勃那篇?”陈老板愣了一下,“王勃那篇不算作弊。那是人家真本事。”

  “可是他都死了三百多年了,”泥鳅说,“你们还念他的文章?”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好的文章,不会死。写文章的人死了,文章还活着。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滕王阁。盖了烧,烧了盖。楼不是那座楼了,但名字还是那个名字。人不是那个人了,但文章还是那个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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