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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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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路长,书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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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写了三天三夜。写完了,把木板放在书架上,跟顾叔叔的木盒子并排。木板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深有的浅。但都是真的。真的东西,好不好看不要紧。真就行。

  “老头儿,我写完了。”

  “好。”

  “有人会看吗?”

  “会。也许现在有人看,也许以后有人看。也许一百年后有人看,也许一千年后有人看。看了,就知道有人走过这条路。有人走过,就不怕了。”

  “那他们看了,会不会觉得我写得不好?”

  “不会。真的东西,就是好的。你写的是真的。真的,就好。”

  他笑了。笑得跟海上的阳光一样,亮亮的,晃眼睛。

  那天傍晚,吴婆婆在院子里晒鱼干。她晒了一辈子鱼干,从十几岁晒到七十多岁。晒得鱼干金黄金黄的,油光光的。她说,晒鱼干不能急。太阳好的时候晒一天,太阳不好的时候晒两天。晒干了,收起来,能吃一年。晒不干,就坏了。人也是这样。火候不到,就坏了。火候到了,就能放很久。

  “吴婆婆,你晒了这么多鱼干,给谁吃?”泥鳅问。

  “自己吃。给儿子吃。给你们吃。吃不了的,送给邻居。邻居吃不了的,晒干了放着。放着,不会坏。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吃。”

  “那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过年的时候回来。也许不回来。不回来就算了。鱼干给他留着。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有得吃。他回来了,鱼干在。他没回来,鱼干也在。在就行。”

  泥鳅点了点头。“对。在就行。”

  他帮吴婆婆收鱼干,一条一条地放进坛子里。放一层鱼干,撒一层盐。放一层,撒一层。坛子装满了,用黄泥封口,放在阴凉的地方。

  “吴婆婆,这坛鱼干能放多久?”

  “放得好,能放一年。放得不好,也能放半年。反正不会坏。盐腌过的,虫不咬,霉不烂。放多久都行。”

  “那你能放一辈子?”

  “能。放一辈子。我死了,还有我儿子。我儿子死了,还有我孙子。鱼干在,人就还记得。记得我在这里晒过鱼干,记得海风咸咸的,记得太阳热热的。记得了,就没白活。”

  泥鳅站在坛子前,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台阶上,在木板上加了一行字:“吴婆婆晒鱼干,晒了一辈子。鱼干金黄金黄的,油光光的。放盐,封坛,能放很久。人走了,鱼干还在。看见了鱼干,就想起吴婆婆。想起海边的日子,想起太阳热热的,海风咸咸的。想起了,就没白活。”

  他写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吴婆婆的儿子在上海做工。一年回来一两次。不回来也没事。鱼干给他留着。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有得吃。他回来了,鱼干在。他没回来,鱼干也在。在就行。”

  他把木板放回书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头儿,明天教我写‘在’字。”

  “‘在’字你会写。人在天地间,你写过了。”

  “那个‘在’是人在。我要写的是——在。就是一直在的那个在。在,不用做什么。在就行了。在,就够了。这个‘在’,怎么写?”

  我想了想。“没有这个字。这个‘在’,写不出来。只能感觉到。你在海边坐着,看海,看月亮,看日出日落。你不做什么,就是在。你在,海在,月亮在。都不做什么。都在。这个‘在’,不用写。知道就行了。”

  泥鳅点了点头。“对。知道就行了。不用写。”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一盏灯。浪从远处涌过来,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海鸥已经睡了,不叫了。只有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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